CNN：为何美国囚犯进行全国大罢工

【翻译/观察者网马力】9月9日，也就是著名的阿提卡监狱暴动（Attica riots）45周年纪念日那一天，有数万名美国囚犯开始了一场席卷全美的抗议活动。（观察者网注：在美国德克萨斯等州，抗议从4月就开始，而9月这场运动至少持续到了10月底，11月初还有报道称德州监狱在审查囚犯的邮件，以停止抗议活动。此事随后淡出美国主流媒体视野。）

这些犯人的不满就像他们的来源一样多样：南卡罗莱纳州监狱里的强制劳动、加州监狱里的的种族歧视、密歇根州监狱里的过度暴力。虽然各有各的不满，但他们的抗议却有一个共同的目标：推翻美国监狱里合法的奴隶制度。

虽然监狱不必太过豪华，也不必搞得很舒适，但美国最高法院表示，监狱不该是个危险的场所，更不该是个泯灭人性的地方。美国是禁止奴隶制度的，然而根据美国宪法第13修正案（该修正案内容为“美利坚合众国境内不允许奴隶制度存在，但当事人被定罪的情况例外”——观察者网注），囚犯的劳动几乎没有任何报酬。囚犯维权人士表示，这使犯人的尊严受到了严重侵犯，已经可以被视为是一种当代的奴隶制度。

美国宪法第13修正案：美利坚合众国境内不允许奴隶制度存在，但当事人被定罪的情况例外

“我过去以为这在美国是不可能的，在中国或者古巴才会有这样的事”，南卡莱罗纳州一名叫萨沙的犯人这样对CNN记者表示，“这样一种体制对我们犯人和外边的人都没什么好处”。

作为美国最大的监狱行业协会，美国改造协会（American Correctional Association）今年通过了一项决议，敦促国会废除上述宪法第13修正案附带的“例外条款”，彻底废止这种事实上的奴隶制度。该协会还呼吁根据犯人的劳动生产率给予一定报酬。但很多监狱官员表示，即使不给犯人报酬，自己也不会受到任何处罚。通常情况下，监狱的拨款被用来维持自身正常运转，或者用来支付犯人的劳动改造培训费用。

据囚犯维权组织“服刑工人协会”（IWOC）估计，从9月9日开始，已经有24个州的5万名犯人参与了此次罢工活动。据悉此次活动是通过手机上的社交媒体以及传统信件组织起来的。但这一数字还很难获得证实。“服刑工人协会”称，还有一些犯人仍未结束罢工。

但德克萨斯州和南卡莱罗纳州的官员向CNN表示，他们的辖区内并未发生任何抗议活动。而囚犯维权人士称，此次罢工抗议活动的规模是美国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

美国公民自由协会（ACLU）全国监狱项目总监戴维·法茜表示，“这些犯人的抗议活动在多个州同时爆发，意味着背后一定是经过策划的。其组织的周密程度和受到社会支持程度都是近些年非常罕见的”。

“如此之多的犯人甘愿冒着受罚、被关禁闭甚至延长刑期的风险来表达抗议，说明美国的监狱的确需要一定的改革”，戴维·法茜说。CNN分别在3个州采访了3名不同的囚犯和活动人士，他们都认为美国监狱需要进行一场大刀阔斧的改革。

南卡罗来纳州监狱里的被迫无薪劳动

钟表的时针指向了凌晨3点，萨沙的监狱房间门被打开了。很快，这个有三个孩子的父亲就要出工了，他的工作是制造木质书架。已经十分疲惫的他决定今天拒绝出工。

经过“服刑工人协会”在外面协调，萨沙得以接受了CNN的采访。这位36岁的囚犯还有10年才服满刑期，他希望用假名接受采访，因为他怕给自己惹上麻烦。

2009年，萨沙因驾车肇事被判入狱。至今已有7年，其中有两年他因与狱警争吵被关进单人牢房。在那期间，他读到了著名监狱活动分子、黑豹党（Black Panther Party，美国黑人团体，是一个以少数民族和工人阶级解放为目标的组织——观察者网注）成员乔治·杰克逊写的一本书《孤独兄弟》（Soledad Brother）。乔治·杰克逊1971年被狱警枪击致死，这一事件也成了阿提卡监狱暴动事件的导火索之一。

“那本书让我非常受触动”，萨沙说。他坦承是杰克逊的思想促使他加入监狱法律援助机构“监狱律师之声”（Jailhouse Lawyers Speak），这个机构为服刑人员提供免费的法律帮助。最近该机构呼吁对美国监狱进行大范围的改革，其中包括应该为囚犯的劳动支付合理的报酬。

美国宪法第13修正案规定，“美利坚合众国境内不允许奴隶制度存在，但当事人被定罪的情况例外”。根据马歇尔计划（the Marshall Project），美国联邦工作的时薪为1.15美元，在一些州的监狱仅有20美分，而在其他的州立监狱（比如德克萨斯州监狱），犯人们的劳动得不到任何报酬。

“本监狱的核心使命在于促进犯人的改造，为他们重返社会做好准备”，德克萨斯州罪犯监管部门发言人杰森·克拉克说，“我们认为服刑期间做一份工对他们改造成功是非常必要的。虽然他们得不到工资，但可以获得有用的工作技能，这对将来出去后找工作也有帮助”。

在南卡罗来纳州，根据工种和犯人情况，90%的囚犯应得工资却被用来支付居住、食品、医疗等费用。监狱官员表示，犯人做义务工作虽然没有工资可领，却可以获得“宝贵的工作技能，有利于将来重返社会”。犯人们制造学校用的课桌椅和道路标志牌，然后这些产品被销售到该州的相关政府部门和非营利机构。

为了改变这一状况，“监狱律师之声”希望能对宪法第13修正案进行修改。萨沙认为宪法第13修正案是南卡罗来纳州犯人遭到不人道待遇的根本原因，也是该州有超过200名犯人参与9月9日监狱罢工的原因。

南卡罗来纳州负责劳动改造的官员否认曾发生罢工，但萨沙说罢工已经持续了超过三周，直到“监狱律师之声”提出先暂停罢工，因为“监狱律师之声”意识到仅靠罢工并不能实现既定目标，他们需要思考新的战略。

虽然行动遭遇失败，萨沙也看到了一些进展：一些狱友仍然独自坚持罢工，而且很多犯人也意识到了维护自己正当权利的必要性。

加利福尼亚州监狱里的歧视现象

理查德·卡斯蒂略（Richard Castillo）从未想到自己的大半生将会在铁窗里度过，更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己会为推动囚犯获得公正待遇而展开斗争。他的刑期曾因多次犯罪而大幅延长。

2013年，加州警方以违反假释条例为由再次逮捕理查德·卡斯蒂略。法官判定他缴纳65万美元假释金，罪名是他与黑帮活动有牵连。理查德·卡斯蒂略已经在加州默塞德县监狱等待终审判决。

据理查德·卡斯蒂略说，狱警给拉丁裔犯人发了特别颜色的狱服，北方拉丁裔犯人穿绿白相间狱服，南方拉丁裔则穿着蓝白相间狱服，其他所有犯人统一穿着橘黄色连体服。虽然在监狱里服装的颜色不是什么大问题，但对法官的判断很难说没有影响。

为此，33岁的理查德·卡斯蒂略与其他150名默塞德县犯人一起参与了9月9日开始的绝食活动。他的妻子维多利亚·卡斯蒂略是一位囚犯维权人士，也一起参与了10天的绝食抗议活动。

理查德·卡斯蒂略说，在狱警承诺满足犯人们提出的一些条件（改善伙食和居住条件）后，狱友们停止了绝食活动。但监狱官方随后否认了狱警的承诺，一些犯人便恢复了绝食抗议。

密歇根州监狱糟糕的居住条件

安东尼·贝茨被关在金罗斯劳教所（Kinross Correctional Facility），他坦言大多数人见到他的第一印象一定觉得他是个毫无希望的坏蛋、废人，彻底无可救药。

39岁的安东尼·贝茨来自底特律，因带有谋杀企图的故意伤害罪被判70年徒刑，他的未婚妻说正在努力推翻上述指控。贝茨觉得，即使是囚犯也应该有权利享有可忍受的、最基本的居住条件。但密歇根州的这座监狱并没有赋予他这项权利。

据密歇根州劳教部门发言人介绍，像安东尼·贝茨这样的囚犯每天可获得75美分到3.73美元的工资，具体数额要看罪犯从事的工种及其劳动技能。每年，该州为此支付约1000万美元费用。

9月9日，金罗斯劳改所的大多数囚犯拒绝出工以示抗议。贝茨说，监狱方面第二天开始停止供应加热的饮食，代以凉的三明治，随即超过500名囚犯开始在监狱内的院子里进行静坐示威。

贝茨说，他们向监狱当局提出了一系列要求，包括改善饮食和医疗条件，而且这两项本来就是由联邦拨款支付的。监狱方面承诺，将在自己能力所及范围内解决上述问题。

随后犯人们以和平方式结束了示威，返回监狱大楼内各自的牢房。但据贝茨描述，随后狱警们端着长枪冲进了监狱大楼，他们还使用了催泪瓦斯和胡椒喷雾。制服了约200名抗议的犯人并脱光他们的狱服后，狱警把他们绑了起来。据底特律媒体引述监狱发言人的话称，在上述过程当中有犯人放了火并损坏了监狱设施。

“如果监狱方面当时以另一种方式回应我们的诉求就不会发生这样的暴力事件”，贝茨说，“他们太过暴力了，有的犯人老老实实什么也没有做，却被那些狱警像对待动物一样捆了起来”。

贝茨说，自从参与抗议示威的犯人被镇压，没有人再参与过罢工，“不过至少他们发出了自己的声音，他们为此受到了惩罚，这太残酷了”。

从边缘走向主流

波及美国全国范围的监狱大罢工已经结束。在这期间，也许有一些犯人看到了某些他们所渴望的改变，但同时，已经至少有两名犯人因此次罢工死亡。阿拉巴马州威廉姆·霍曼劳教所的一位官员称，10月9日，一名被关禁闭的犯人以自杀提前结束了自己的刑期。在贝茨所在的金罗斯劳教所，一个名叫查理·安德森的犯人10月10日因监狱医疗人员未能及时抢救而死亡。

据“服刑工人协会”（IWOC）称，阿拉巴马州霍曼劳教所的堪提克·正义阿蒙（Kinetik Justice-Amun，又被称为Robert Earl Council），从上周五开始绝食抗议监狱的不公待遇。因为他曾在组织监狱运动方面起到关键作用，监狱当局将其转移到一个条件更加恶劣的地方收押。但阿拉巴马州劳教部门发言人拒绝给出将其转移关押的原因。

堪提克·正义阿蒙（Kinetik Justice-Amun）：有一条细微的界限将士兵与勇士区分开来，士兵受理性驱使，勇士则受目标激励；士兵战斗为了活下来，勇士活着为了战斗；祖先赋予我力量 ！

阿拉巴马州霍曼劳教所的犯人们堪称是罢工运动的先驱。在这座过度拥挤的监狱里，曾有一名狱警被刀刺死，有12名狱警甚至为此发起罢工，希望获得安全的工作环境。美国司法部10月6日宣布，将尽快调查这个监狱里的情况。

“我们的指责在于保护所有美国公民的公民权利，其中也包括那些监狱中的犯人们”，阿拉巴马州一位联邦检察官最近表示。

展望未来，犯人们在策划另一场罢工运动，监狱外的活动人士正在计划抵制使用监狱劳动力的公司的产品。据悉，下一场囚犯维权运动定于2017年8月启动。

奥斯汀社区学院教授阿苏拉·克里斯皮诺是“服刑工人协会”（IWOC）的女发言人，她表示在不同的监狱，里面的犯人也有不同的诉求。即使如此，他们会保持团结，并将为废除美国监狱里的奴隶制度继续奋斗下去。

“我们希望将对话放在主流平台上进行”，克里斯皮诺说。“人们经常说，你们那些诉求根本不现实，毫无意义。而现在大家经常将‘监狱’和‘废奴’两个词放在一起使用，人们的笑容不再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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