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奇帆:中国经济面临的核心问题及对策建议_风闻
德不孤-新闻搬运工2021-12-23 12:01
来源:上海发展基金会
上海发展研究基金会于2021年12月9日举办了“2021中国经济论坛——稳健恢复,迎风而上”,钜派投资集团为论坛提供了支持。重庆市原市长、复旦大学特聘教授黄奇帆先生在论坛上作了主旨演讲,以下是演讲的主要内容。
一、新时代以来,中国取得了具有里程碑意义的经济发展
新时代有一个特定定义,是指2012年习近平同志担任党的总书记以后形成的一个新时代,就是指2012年底之后的事。通过下面的数据,可以看到新时代的中国欣欣向荣的状态,取得的成就是非常令人瞩目的。
第一是中国GDP增长数据。中国2012年的GDP是8万多亿美元,去年GDP达到14.7万亿美元,增长了6万多亿美元。2012年全球GDP总值是75万亿美元,去年是84万亿美元。在这8年里,全球GDP增长9万多亿美元,中国的增长占全球增长的2/3。
第二个是中国人均GDP增长数据。去年中国人均GDP达到10500亿美元,2012年是6700美元,这七八年增长了百分之七十几。全世界共有15个人口规模一亿以上的国家,按照人均GDP排名,中国排在第三位。第一位是美国,美国有3亿人,第二位是日本,日本有1.7亿人,而中国有14亿人。
第三是有关收入差距的数据。从区域差距来看,2012年中国东部8省和西部6省的区域平均收入差距是2.1:1,现在是1.5:1。由此推理,到2035年中国东西部差距完全可能缩得更小,因为西部的发展进一步加快。从城乡差距来看,2012年是3.1:1,现在是2.56:1。从贫富差距来看,2012年中国的基尼系数高达0.485,属于比较严重的两级分化,去年我们国家基尼系数降到0.465,在共同富裕战略方针倡导下,相信今后15年会进一步下降,逐渐降到0.4是完全可能的。另外,我们实现了全国人口养老保险97%的覆盖率,全国14亿人口中有10.4亿人覆盖养老保险,其中职工养老4.5亿人,城乡养老近6亿人。医疗保险覆盖率达到90%几,除新生儿没有医保外,中国有医疗保险卡报销医疗单的有13.4亿人。十二五到十三五的十年里差不多脱贫一亿绝对贫困人群。
二、今后几年国际国内经济形势的核心问题
第一个问题,国际经济中的不确定因素越发严重。首先,新冠病毒疫情一拨一拨不断地冲击,而且还看不见头。其次,国际形势中出现了最令人痛苦的局势,就是既通货膨胀又经济萎缩。再次,逆全球化现象也愈发严重。
第二个问题,中国经济的全要素生产率在最近几年有所下降。从国家统计数据来看,去年中国GDP是美国的70%,但全要素生产率是美国的40%,是德国的44%,是日本的62%,全要素生产率并不是与具体的产品技术相关,而是跟制度、经济的市场化程度、资源优化配置的能力等相关。
第三个问题,环境、资源、能源对中国经济的约束愈发严重。中国的经济占全球GDP的17%,但是中国消耗了全世界50%以上的资源。同时,中国的能耗也是高的,2020年中国单位GDP的能耗是全球200个国家平均值的150%。一方面中国需要进口大量的铁矿石、石油等资源,另外一方面又有碳达峰、碳中和的目标。因此到2025到2030这个阶段,资源环境、能源碳排放等原因对国民经济造成的约束会越来越大。
第四个问题,科技创新。新一轮的工业革命正在全球轰轰烈烈展开。这方面的竞争愈演愈烈,欧美发达国家恐惧中国工业的发展势头,在各种高科技环节上搞脱钩,使得我们面临许多新的特殊的困难。我们既要克服困难,自立自强,把事情做起来,又得注意不要中了人家的陷阱。
第五个问题,社会包容发展的任务越来越重。我们下一步是要解决相对贫困,就要把那6亿人能够减半,或者说对年收入1.2万以内的人,一是减少,二是增收。这体现在养老、医疗、住宅等生活的各个方面。这个问题的解决要比绝对贫困的扶贫帮困复杂、困难得多。还有人口问题,中国人口已经连续三四年维持在14亿人,如果没有特殊措施,再过30年,14亿人可能变成10亿人,减缓这个下降很重要。现在我们已经是中度老龄化社会,10年以后会进入深度老龄化。因此国家把老龄化问题、计划生育问题放到国家级战略性措施上。
三、对经济调控、经济发展的建议
第一,2013年底开始提出了中国经济发展的新常态,就是说今后中国经济的发展到了一个L型阶段,就是经济发展速度降到一定的底部,在比较长的一段时间内保持一个增长速度。我认为中国经济从现在到2025年,经济增速保持在5%是必要的。L再往下缩,也不能缩到4、3去,如果2021年是5的话,到2025年一直要能保持在5。中国经济速度太高会带来很多问题,但是速度太低,很多问题无法解决,很多矛盾会被激化,所以也不能太低,5%应该作为一个下限,不能穿底,要力保。中国未来用15年赶上美国是应该的,是合理的,是不冒进的,是理所当然的。做到这一步需要的经济增速是多少呢?就是5。那时国际上的政治经济的较量,我们就处于比较有利的地位。所以关于经济增速,对国内来说这个5很重要,对国际来说这个5也很重要。
第二,今年以来企业的状态冰火两重天。一些服务业有下行,一些商业零售业有下行,一大批中小企业,一些行业处于不景气状态,包括重化工行业等。但是又有一些行业发展得热火朝天,第一类是跟中央讲的内循环有关的扩链、强链、补链的企业;第二跟碳达峰、碳中和有关的清洁能源装备生产的行业。第三是各种各样跟科技自立自强、科研成果产业化、上市形成大规模生产能力的独角兽。第四是新基建,就是大数据、云计算、人工智能、区块链,各种各样的智能互联网平台。这种冰火两重天的状态到了明年是否会调整过来?不会。这个状态如果也用一个字母来表示,就是“K”,一横往上走,一横往下走,往上的是火,往下的是冰。在这种状态下,产业结构调整一方面要顺势而为,顺风而为,要转换自己产业的重点。但如果大家都往一个风口走,又会发展到极致,各种效益摊平,又会震荡,也会有问题。对于逆周期下行这一块,让它们平稳软着陆,实现逆周期的发展,也是十分重要的。这些逆周期的下行的产业,过去几十年为国民经济做了重要贡献的,涉及到几百万,几千万,上亿产业工人,同样也涉及到国家几万亿、几十万亿,甚至上百万亿的经济资产,如果下行硬着陆也会带来极大冲击。所以六稳的调控,对上行的要支持,对下行的要稳住,推动它们合理的结构性调整。
第三,要努力按照中央的供给侧结构性改革,抓好全要素生产率。其中涉及三个供给侧,一个是金融供给侧改革,一个是要素市场的供给侧结构性改革,一个是各种跟企业营商环境有关的制度供给。在金融供给侧制度方面,如何使金融资源的配置效率更高,真正为中小企业、民营企业增加收入,是一个很重要的方面。这方面可以向香港学,香港在150年前定下的税率制度,凡香港的任何企业,年收入在100万以下的,按8%收企业所得税;年收入在100万以上的,按16.5%收企业所得税。我们也应该把政策变成法律,中小微企业就有一个较好的利好和预测。供给侧结构性改革、制度化改革、要素改革、资源优化配置方面做好了,就会产生所谓的创新、资本、制度供给等,全要素生产率就会提高。
四、关于房地产
现在一说到房地产,有两种有点走火的说法,一种认为现在房地产出现的状况是因为一些地方政府调控过了头,使得房产商无法存活,产业就往下掉了;第二种说地产出现的很多困难,完全都是房产商咎由自取,乱搞出来的。我们应该这么说,中国房地产从大趋势来看,客观地出现了四个拐点。在这四个拐点前,政府不管怎么护盘也没有用。房地产不管是好的还是差的,在这拐点面前都会遇上一定的压力。差的企业可能就崩盘破产了,好的企业也遇上发展放慢、战略措施要调整的状态。
这四个拐点,第一个就是中国的房地产的建筑量已经上了天花板。1990年整个中国一年造的住宅只有1千万平方米,2000年中国房地产一年是1亿平方米,到2010变成10亿平方米,到2017年是17亿平方米。这三年没再往上涨,意思就到了天花板了。今后10-15年会逐渐下降,到了每年10亿平方米就会进入饱和的平衡态。现在城市居民的住宅总量是350亿平方米,如果用一年平均13亿再造十几年,全中国城市住宅就到500亿平方米,如果中国城市人口是10亿人的话,人均就是50平方米,这在全世界都是顶峰。再往上上去,就是一种结构性的调整,500亿平方米每年折旧2%,每年生产10亿来互换,也不会跌到一年3-5亿,大体上10亿是一个常态,每年基本如此。
第二个拐点是中国在2020年时房产商手中有库存。2015年中央政府提出供给侧改革,去产能、去库存、去杠杆,三去一降一补的时候,房产商也对房产市场有一个库存。关于库存有两种说法,一种是房地产商为了使房子上涨,赚更多钱,有意压下来的库存;另一种是市场本身卖不掉的库存,这个仍然在被讨论。可以说,现在的库存比2015年库存多30%。归纳起来一共两点,库存增加和建设量达到了天花板。
第三个拐点是城市方面。中国城市化,农村人口进城,今后十几年中国城市化人口不会从现在的9亿多口再增加5-6亿。虽然过去40年中国从1.8亿城市人口变成现在的9亿多,增加了7个亿。今后的变化是人口从小城市往中城市,中城市往大城市,大城市往上海,这个地方流入得多,那个地方就变成空楼、烂尾楼。
第四个拐点是旧城改造,拆旧房造新房。最初拆的是解放前造的房子,后来拆的是五六十年代造的房子,最近这十几年把80年代以后的造得没有那么有档次的房也拆了,再下去没有什么好拆了,旧城改造这一块到头了。
这四个拐点到头以后,就使得房地产从轰轰烈烈,每年翻一番、翻两番,到了这样现在这个状态。房地产过去10年翻两番,地价也这么翻,房价也这么翻,房产商在这样的思维状态下,搞大盘,高举债,就出现了现在的困难。对于房地产,中央也提到如何形成房地产可持续,良性循环,有比较合理的做法。
第一,可以鼓励一些优秀的房产商对即将要破产的企业进行并购。这个并购不是良性资产议价收购,而是要打折的。中国有9万多个房产商企业,城市有9亿多人,平均一万人一个房产企业,美国全国上下的房产商一共500个不到。所以我们现在太多了,可以通过收购兼并重组去掉一块。
第二,政府也可以提供一批并购资金,将资金借给优势企业,用于并购要破产的企业。破产企业的业主承担责任,这是历史的代价。但是作为企业,还有买房子的客户,通过并购能够平稳软着陆。政府提供的并购基金可以不算在三条红线的资金管控底线里,而是作为一个额外的支持。
第三,地方政府也可以拿出一定的资金,并购一些房产商破产关闭时的资产,这样就有了现金可以还债,进行周转。中低端房可以用来做廉租房,中高端房可以做公寓房。避免政府拿钱征地造房。
第四,政府这些年来,高地价大量拍卖土地,越拍越多,每年几万亿,后来变成7万亿,8万亿,最高的时候9万亿。地卖出去以后,大量积压在开发商手里,也没有造房,这种情况下可以把这些地收回另派它用。当然不是无偿收回。
第五,政府应该出台一系列破产关闭整顿的措施。总会有一部分企业最终没人接盘,法院宣判破产清盘,这里面要有一整套的措施。
除了这些措施,政府对正常的房地产各种贷款方式也要继续落实。
第一,一套房首付20%-30%,按揭贷款应该加快发放到位。银行方面担心贷款给多了会出问题。老百姓一套房按揭贷款,贷款资金不到,房子就交付不了,资金也会积压。
第二,正常的像万科这样的房地产,现在的预售房产生的资金会有七八百亿,政府往往怕预售款的钱不稳定,把它冻结了,这样也会造成本来不会发生的问题。
第三,从长远来说,国家有关住房的金融制度也要作研究。美国在房地产方面,尽管也有次贷危机这一类问题发生,但100年来,老百姓买房子,按揭贷款的钱都是从5个金融机构里来的。整个美国有3000个银行法人,可以进行房地产按揭贷款只有5家,都是国家的,各个州都有分支机构,政策都是统一的。我们现在所有的银行,所有支行,所有县支行,或者省一级的分行都在做按揭贷款,市场好的时候抢资金抢贷款,不好的时候人人抽紧。在这方面,我们有许多要改革的地方。